24/05 晋东南访古 | 山河故人
这可能是一篇比较长的文章，我努力让文章的观感变得好，但也希望有你看下去的耐心。太长了，写不完，一部分一部分更新。
“世界上大多数矛盾与冲突都是源于偏见与狭隘，旅行是消除偏见与狭隘的最好方式，尝试去理解其他人，其他国家，其他民族。”
山西，一个最有贾樟柯电影气质的省份。
厚重、质朴、生猛、粗粝、孤独、文雅细腻，这些自相矛盾的形容词构成了我对晋东南访古之旅的山西印象。
如梦初醒，暧昧不明的人性
五一最后一天，我们开车从长治返程晋城，突然冒出来的皮卡剐蹭了车前方。一时间我们都懵了，计划中的早市早餐、开化寺行程被迫取消，同时我们也会将面临租车公司的维修费、停运费。
皮卡车车主很快就下车了，皮肤黝黑、瘦瘦高高，方形脸上架着眼镜，看起来倒是和气。（后文简称，小黑）和他沟通，说话谈吐都很诚恳，知道我们是来租车旅游，主动说公家车有全险，可以定责给他，让我们尽量少承担损失。男朋友说，好有缘，小黑和他同一年生。
我们一行三人去交警大队定责，沟通时，面对交警的质问，双方都说不清楚是谁的问题，双方都声称在自己的车道行驶，但都说不清为何会产生剐蹭。交警要求调行车记录仪，可我们租来的车上偏偏没有。
要么调监控定责，要么协商解决。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。在小黑的一句“你们能确定自己的车头没歪，没压线吗？”下，我们还是决定双方协商解决。
小黑仍表示接受定他全责的方案，但是要和老板申请沟通，同时话锋一转，要求我们承担保险费用上涨的钱。这时他并没有说保险费多少，只说老板那边会直接算出来。我们计算费用后，表示同意。
协商完毕，交警打定责单子。小黑突然被叫到交警跟前，被斥问“你现在还吸吗？你有吸毒史。”
小黑立刻双手一摆，笑着和警察说“我现在就可以去化验，我不吸了，我小孩已经上三年级了。”
三年前吸毒，小孩三年级，小黑不过才30岁左右，甚至比我男朋友还小了几个月，5月份生，这个月他快生日了。
我们默默从警局走出去，在车前，小黑给老板打了一个电话，也就10秒钟，然后和我们说，保险费用800元。
他半坐半躺在车前盖上，手敲击着剐蹭的部位，神情略带焦躁。
我们皱着眉说，不会这么多的，你少一点。
小黑始终表示，老板要求800元保险费，不然他要被老板骂。
我打苦情牌，说“哥，我们还是学生。” 小黑声音软了下来，但还是坚持800元，我们无奈妥协。
男朋友加了他的微信，微信名是“如梦初醒”，他真的醒了吗，我们不知道。
回程路上，他发微信关切的问我们一路是否顺利，租车公司是否要求出停运费，如果可以，把停运费加到保险里。又打电话来嘱咐我们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们给他钱的事情。
一瞬间我们好像在贾樟柯的电影里，小黑好似满口是谎言，又好似不是谎言。我们难以分辨哪句是真，哪句是假。
在车上，我一直在想，应该如何刻画和描绘他的故事，是一个误入歧途的人努力工作、幡然醒悟的故事，还是搞钱的计中计，而我们是冤大头。
他的表达、言语、行举都很诚恳，但事后的关怀是善良还是拿了钱的愧疚，我们不知道。
这保险费是真的老板的要求和命令，还是他用来满足欲望重蹈覆辙的筹码，我们也不知道。
我和男朋友，一个在互联网，一个在高校搞科研，两个人的社会化程度都不高，不太懂复杂诡计，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答案注脚，看不透暧昧不明的人性。
这一切的揣测和刻画，我们都希望是前者，毕竟是同龄人，希望他是真的“如梦初醒”。
黑金帝国，疯狂的煤老板
晋城，山西人均GDP最高的城市，规上工业中煤炭行业占比达75%。下属高平、沁水、阳城多煤矿，陵川多古建。
高平县，更是知名的“煤铁之乡”。煤铁之乡的含义，我们从开往崇庆寺、法兴寺沿线络绎不绝的运煤大车上有了体会。沿线，每十分钟就会路过一个煤矿企业。有的是村属小煤业，有的是大国企，如晋能控股。
22年的统计公报数据显示，高平现有煤矿企业33座，自有煤矿28座。据说，2004年高平有172座小煤矿。据估算，07年1吨煤净利润800元，年产30万吨，一个煤矿可赚2.4亿。遍地是村办小煤矿或私营小煤矿。09年，国进民退，山西出台《煤矿产业调整和振兴计划》，对煤矿进行大规模整合，所有登记在册的中小煤矿，都将收归国有或由国有企业控股。大多数煤老板被洗牌出局，告别历史舞台。
然而， 从1983年，国务院提出“积极发展地方国营煤矿和小煤矿”到2009年的“国进民退”，是煤老板们30余年的高歌猛进、挥金如土、“杀人如麻”。
山西，出猛人。煤老板是猛人中的猛人，他们崇拜阎锡山、拜关公，崇敬阎锡山的狠勇。
遍地村办私营小煤矿，农民翻身就成日入斗金的煤老板。
煤老板意味着什么？是成堆的现金、血染漆黑绝望的煤矿。
煤老板，分文武，多是武的煤老板。武煤老板需是杀才。
不要命，敢下矿、敢打敢杀（抢煤矿）。
青海化隆产土枪，以钱买命，发枪、发刀，巨额的利益面前人命是铺路的垫脚石。《煤老板自述三十年》中的猛人背后3把枪，手持军工铲，一铲砍断村支书的胳膊，杀出一片天。
矿难死伤更为惨重，瓦斯含量绝对超标，廉价的人力成本比不上安全系统的价格。令可赔，不肯改。
四川煤矿雇工，只死不伤。生死合同一签，贫穷让命有了价格。同村人5万，同县人4万，外地人3万。
国进民退，混乱的时代告一段落。可30年的狂飙时代，每一吨煤都染着血。
“贫穷比死亡更可怕”，铤而走险的，不仅是微观的个体，也有中宏观的部分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写到这里，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，再推荐一期饼叔的视频，推荐大家去看看，泰国大麻合法化2年后，金三角在发生什么。
对煤老板感兴趣的推荐去Youtube看X博士的【魔幻共和国】挥金如土、杀人如麻、愛財如命：煤老闆們的黑金帝國｜X博士
山河故人，质朴俊逸
勇猛、粗砺是山西的一个侧面。
藏在小村庄、乡野、浊漳河谷中的古建构成了山西厚重、质朴、孤独、文雅细腻的另一面。
山西很有意思的点是，若往高平开，那么10分钟就会路过一个煤矿。
但如果往西溪二仙庙方向或浊漳河谷开，那么路过的每个小村庄都藏着一座小庙。
山西藏有581座国保单位建筑，在高德地图上搜索“玉皇庙”或“观音庙”，那么密密麻麻全是结果，很容易走错。
因此去山西看古建，一半大家都会用「斯飞坐标」。
不同庙宇下的评论区，是信息库，包含着近期是否开门、如何联系文保员以及对文保员的评价。
浊漳河谷一线，是我最喜欢的区域。100公里沿线，便坐落着8件国保古建，他们在村庄中躲过战乱的纷争，被保留下来。幸存下来的庙，历代有着自己的守庙人，守护着这座山野小庙。虽然不似观音堂、玉皇庙和崇庆寺瑰丽，但古朴地格外动人
我最喜欢的古朴小庙是天台庵，最精彩的部分在龙门寺。
天台庵，一般是浊漳河怀古的第一站。
开过桥，爬上坡，进入王曲村。
一座古朴小庙，就坐落在小土坡上，檐角飞扬。就像是孙悟空随手幻化成的小庙。
质朴大气。
我们刚到时，文保员大哥正和上一批游客聊天。
“文保员一个月工资多少钱？”
“100元。”
“那这钱能干个啥。”
文保员大哥一下子黑脸。
我们在一旁看着小庙，实在有些不知所以然。文保员大哥主动过来说10元一人，可以讲解。我们几个人都欣然同意，文保员大哥开心了许多。
于是拿着激光笔，仔细地给我们讲解这座小庙的独特之处，以及他的身世由来。讲到兴头，翻出一大本打印的论文资料，让我们看维修时所发现的题记。讲解为什么这个庙被定为五代。
虽然口音有时听不懂，但也能感受到他对这座小庙的热情和感情。
讲解10元，好像已经成为了浊漳河谷一线，文保员们潜规则。但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，才能让一部分历史，活了起来。
在龙门寺，我们终于遇到了一位普通话好、干练清晰、讲解井井有条、博学的姐姐。从她的专业程度看，她应该也接待过许多的专家和学术考察团。
她口中的龙门寺，多了许多许多烟火气。不仅仅是六朝古庙博物馆，是僧众云集的寺院，是县令歇脚游玩的地方，更是当地人不可多得的求学之处。
文革期间的龙门寺被改造为学校，成为了“高级小校”，培养了一代村里不可多得的文化人。
讲解的姐姐很可爱，会激动的和我们说，你们看看元朝人建的庙，搞得什么东西，有多糊弄。
龙门寺的下寺是「淳化寺」，就在村口路边，被誉为“坐在路边的国保”。若不是地图显示，恐怕都难以发现眼前就是要寻找的目的地。
村民们坐在庙前休息，乘凉，我们几个游客走来走去，研究着这个庙的复杂之处。在庙的背面的墙上，我们发现了一首诗，是县令李晏的诗。（《游龙门回投宿淳化寺》）。一点点摸着读下来，有的字认识，有的字不认识，最后一句诗清晰可读“回首烟霞应笑我，人间官职信徒劳。”
龙门寺的讲解姐姐，也笑着说到了李晏。说他也曾在龙门寺留下几首诗，主题总是“当官好累，不想干了。”
但是，官却越做越大。
果然，打工人都喜欢面对着自然发发牢骚，抒发几句“人生是旷野”，然后回去卷卷卷。
龙门寺，庙精彩，人也可爱。
山西也是，文保建筑精彩，人、历史和故事也都很可爱。